“啊……你!”
郑斐那尖锐惶恐的声音破空而来,谢狗蛋瞳孔俱裂,登时按捺不住,翻身下床,裹紧包袱,黑暗中,他神情不辨,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怒火。
今夜果真不安宁,朱谦此人品行不端,他们简直是误入狼窝。
客房里,郑斐小小的身躯正与朱谦搏斗。
郑斐不舒服地趴着,被蛮力强硬地脸着地,双腿在身后乱蹬,徒劳地挣扎。
“不许叫,别他妈给脸不要脸,听见没?贱货。”
朱谦更加用力摁住郑斐,他怒瞪双眼斥责郑斐。
郑斐被一双粗胖沧桑的手死死卡住脖颈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他一脸绛紫色,目眦欲裂,眼角氤氲通红。
朱谦稍稍松些力,怜爱地捏住郑斐的下颌,悄悄蛊惑道:“你不从了我也不行,我早就报了官府,追兵马上就来,你要想活下去,就赶紧跟谢狗蛋撇开关系,与我横瀣一气,我保证疼惜你,是死是活,你应该明白吧?”
谢狗蛋本念及郑斐的生命安危,听到这么一句话,他放轻脚步,在门外停顿了。
郑斐……他会怎么想呢?
被官府追杀,全是谢狗蛋一人的错,郑斐有没有感到拖累,有没有愤愤不平。若不是他谢狗蛋,此时郑斐早就顺利逃出赵府,远走高飞了。
他有没有怨恨自己呢?
谢狗蛋摇摇头,想把脑海中的想法彻底摇走,郑斐身世悲惨,苦命人一个,还人美心善,帮助过他多次,他不应该对这个一同逃命的好友产生怀疑。
空气突然静默,郑斐一时没有言语,门后的谢狗蛋紧了紧包袱的细丝,他抿嘴,脚步迟迟迈不动。
怀疑,只需要一刹那,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引子,就再也难以消除,会慢慢地滋生……
谢狗蛋漆黑的眸子试图与暗夜比黑,风雪肆无忌惮地击打他的身躯。他想,郑斐愤愤不平也是应该的,是他把无辜的郑斐卷进亡命天涯之路。
说点什么吧,什么都行,什么都是应该的。
“呸,你别想,谢兄是与我患难与共的好兄弟、铁哥们,与其雌伏在你这种小人的身下,不如和谢兄一起亡命天涯。”
郑斐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字字铿锵,谢狗蛋想也不想就破门而入。
郑斐这个兄弟,他谢狗蛋是护定了。他自年幼,就失去了哥哥,稍长大些,又失去了母亲和小妹,现在,血亲阿爹也被小人捉弄,没了性命。
人生短短不过十八载,亲人接连去逝,一个个远离他,如今,他的生命也危在旦夕。
在这样的夜晚,他陡然听到郑斐真情实意的话,真是如沐清风,他到底不是一个人,他还有一个患难与共的兄弟,在这世间,等着他去营救。
谢狗蛋点燃煤油灯,看见床上搏斗的二人,大喊:“朱谦,你放开他,有什么事你冲我来。”
郑斐回过头,看见谢狗蛋,欣喜上脸,眼眸闪亮:“谢兄!”
朱谦冷哼一声,放开郑斐,仰仗着庞大的体格,一拳打在谢狗蛋脸上。
鼻血涌出,糊了谢狗蛋一脸的血,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,抓起包袱向朱谦砸去。
“你就这点儿能耐么?”
二人在地面上,像原始的野兽那样撕打,杯盏悉数倒地,喷溅满身的茶水,衣袍渐渐变为褐色。
谢狗蛋完全不是朱谦的对手,朱谦膘肥体壮,拳头打在他的身上,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,可他打出的一拳却威力十足。
谢狗蛋被一拳打在腹部,他蜷缩在地面上,捧腹颤抖,肚中的食物都要被揍出来。
郑斐大喊:“谢兄!!!”
“弱鸡,你再能耐一个试试啊?”朱谦气喘吁吁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谢狗蛋,一脚踢在谢狗蛋背上。
“唔!”背部冷不丁被一只大脚踩了又踩,谢狗蛋吃痛,前有腹痛,后有背疼,他禁不住轻哼出声。
“你再能耐啊。本大爷揍死你。”朱谦大汗淋漓,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,手中粘腻腻的,一手的鲜血。
不是他的。
“走……郑斐,快走!”谢狗蛋眯着眼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郑斐,忍着疼痛出声告诫,“快走。”
郑斐像是吓傻了,双腿都发软,寸步难行,他摇摇头,恐惧地看着朱谦。
朱谦正在对谢狗蛋新一轮的拳打脚踢,他不知疲倦地踢来踢去。
谢狗蛋不做无畏的抵抗了,他仰躺着,拳头如雨而落,他闻到很浓的血腥味,湿热的血从头部流下来,他的视线也是一片红。
他的世界满是红色,在这漫天雪花的时节,他红的似艳阳天,似五月的花。
全身的骨骼都不属于自己似的,散架了。
痛,是这样一种难耐难挨的感觉。
“别打了,求你别打了。”郑斐膝行至朱谦脚边,泪如雨下,抱着朱谦的双腿,摇晃,再摇晃,即使哭着,他偏生还要做出笑脸——谄媚的笑脸,他的拿手好计。
笑也不顶用了,朱谦把他推搡到一边,“滚,我打死这厮。”
慌乱之下,郑斐颤巍巍地抱起一把红木椅子,在谢狗蛋无声而空洞的注视下,朝朱谦那颗大大的头颅,猛地砸下去。
“啊啊啊。”
血,都是血,一地的血,温热的液体,在他的手心蔓延,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原来不是自己的血。
“我……我杀人了。”郑斐双腿跪地,愕然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,看着倒在他面前的庞然大物。
他第一次杀人,情非得已,不得不做。
他扪心自问,有必要杀人吗?
有!
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郑斐自己安慰了自己,也原谅了自己。
“扶……扶我起来。”气若游丝的声音荡漾在空中,郑斐回过头来,小心翼翼地扶起谢狗蛋。
谢狗蛋一身的伤,郑斐不敢扶,不管扶哪里,都胆战心惊。
“胳膊吧。”谢狗蛋说。
两人不敢继续停留在朱府,风雪里,他们互相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奔向茫茫天地。
不知要去向何处。
问苍茫大地,何以为家?
没过多久,街边的墙壁上又新增了一张人像画,罪名是故意杀人。
谢狗蛋一身的伤,但不敢暴露行踪找郎中看病,只能苦挨,好在郑斐懂点药草,伤口也日渐痊愈。
但两人到底是犯了重罪的犯人,正常的客栈都不敢借住,落脚之地就成了问题,每日每夜地提心吊胆,睁眼闭眼不得安生。
清河县很大,他们躲躲藏藏,接连几日也没能走出去,他们都心心念念着,快点儿,再快一点儿,离开这个罪恶萌生的地方。
下雨了,瓢泼大雨,夹着小雪,冷,在此刻多么具体可感。
两人衣衫褴褛,衣不遮体,蓬头污垢地东躲西藏,街道上的商贩一个个收摊回家,可他们无处可去。
夜深了,这场寒气逼人的大雨还不曾消停,两人湿漉漉地来到一处破庙里避雨。
“这儿安全吗?”郑斐一边打喷嚏,一边小心翼翼打量这间破庙。
也许是有了之前识人不清的经历,郑斐变得很敏感,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他都不敢去。
“没办法了,再这么淋雨,我们会被冻死。”谢狗蛋这么说道,不过,他放轻脚步,手握一根防身棍,他也不确定它安全与否,只是碰一碰运气。
庙宇实在是破旧,蜘蛛丝随处可见,几根高大的红漆柱子屹立在庙前,柱身早已斑驳损坏,抬头看,满是灰尘的牌匾,依稀能看出城隍庙的字样。
谢狗蛋打头,郑斐滞后,两人谨慎地前行。
进了庙宇的第一层,占地并不大,越往里走,一尊满身金光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。
那般的庄严,如来佛肃穆的神情令人产生跪拜的想法。他促狭的双眼凝视着谢狗蛋和郑斐。
佛像前的供台上摆放着还未燃烧的香柱,一根根,放在花盘里。果盘里的蔬果只剩下干枯的皮。
这间庙宇,很久没人来供奉了。
谢狗蛋和郑斐屏息凝神,看到佛像,不禁捡点衣着,下跪在地,双手合掌,诚心诚意祈求佛祖。
这两位罪犯,恳求佛祖饶恕他们。
谢狗蛋闭上双眼,在佛祖面前,他的罪恶无一遗漏。
罪臣谢狗蛋,罪该万死,一连牵扯几条人命,死后就是下地狱,他都心甘情愿。
只是有两愿支持着他不弃罪恶之身,贪念罪恶之命。
一愿,公子赵文晴平平安安。
那日,他以为公子已成灰烬,可仔细想来,留有一命也未可知。这纵然是奢望,也比接受已死好受。
自欺欺人也好,痴人说梦也罢,他毕竟没真正看到公子的尸首,就心存一丝希冀吧。
二愿,吾家小妹,谢莺莺,也平平安安。这个他牵肠挂肚的血亲,是死是活还未可知。
心诚则灵,谢狗蛋跪伏在地,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。
郑斐也虔诚地拜了又拜,无非是找到个真心实意待他的意中人、成一方富豪。
谢狗蛋睁开眼睛,“郑斐,你听到什么声音没?”
郑斐狐疑道:“声音?有吗?”
————还真有。
两人看着对方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可思议来,这间小破庙,难道还有鬼不成?
他们听见,细微的、来自古老天国的念经声一丝丝游走在他们耳边。
低沉的,肃穆的,庄严的念经声,在庙宇内缭绕,一声声击打谢狗蛋的心神。
谢狗蛋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
郑斐却盯住一节又一节的踏板,那踏板一层高于一层,直通向二楼。
“上面还有一个楼阁,会不会是在上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