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前,我结束一段无果的暗恋,以为和他再无交集。
谁知他昨天主动联系了我。
他叫年奉,在我的店铺下单,请我帮忙摆脱一位姓孙的小姐。
只要我办成这件事,他愿付任何代价。
我考虑了一分钟,在微信上答应他,【等我消息,年先生。】
年奉回:【好的,梅梅。】
他还记得我在福利院时的旧名字。
我不喜欢‘梅梅’这两个字。
没没?听着就不吉利。现在我有新名字,叫‘千优’,身边朋友都叫我优优。
‘有有’,听着多吉利。
但我没特意提醒年奉这一点。从他口中讲出的‘梅梅’,是只有他和我知道的秘密,让我有种隐秘的快乐。
半小时后,我按地址到了孙小姐的舞蹈教室,照计划与她摊牌。
天真可怜的孙小姐,以为我是孩子家长。她为我泡壶绿茶,询问我家宝贝多大,有没有芭蕾舞基础。
“呵……”
为了见孙小姐,我谎报了身份,这种骗人小伎是无伤大雅的。
我坐在沙发里,往上推墨镜,“算了我直说吧,我和年奉在一起五个月了,感情很好。”
怕她不信,我故意拨了下左手中指的银戒指。这戒指是七年前我用第一笔收入自购的。
有关年奉“出轨”的时间,我没和他事先商量。
他的要求只是帮他分手,至于细节方面,由我自由发挥。
“你们打算结婚?”
孙小姐穿一件宽松连衣裙,落座的动作缓慢、小心。
这一刻,我才注意她小腹的隆起,不觉心惊。
不出意外,她为年奉怀孕了,而且月份不小。
搞什么?姓年的现在这么渣?
而我受他牵连,变得和他一样渣了。等完事儿必须找他抬价!
这么想着,我视线上移,撞进孙小姐的笑容里。
“请问你叫什么?”孙小姐还能保持好教养,在我意料外。
来前,我听年奉简单介绍了孙小姐。
他说,她是芭蕾天才,十八岁国际声名大噪,但四个月前的一场车祸让她脚踝骨折,她回国复健,顺便教小朋友跳芭蕾,目前住年奉家。
可能孙小姐见过大世面,不屑和我这种人计较吧。
“千优,优秀的优,”我自我介绍,尽量不张扬。
孙小姐听此,还是一愣,“你不是林晓梅?”
“……不是,”反正我撒谎成性,不多这一次。
只是我有点惊讶她居然也知道‘林晓梅’这个人。
整理半刻,我拉回话题,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年奉请你三天内搬走。你要多少钱,尽管开口。”
孙小姐点点头,“麻烦你转告他,我今天搬走,不要他的钱。”
事情就这么解决了。
我打开微信,给年奉发个‘ok’的表情让他安心,他可能没看到,并没立刻回复。
再看孙小姐,她背对我,收拾茶盘的身形柔弱,我忽然眼眶一热,多少有点心疼她。
孙小姐一腔热爱年奉,怀着宝宝还被分手,落得人财两空,是不是太亏?
“别担心,等孩子出生,年奉不可能让你独自支撑。”
我抱着一丝侥幸,不太相信年奉真的是渣男。
“独自支撑?”
孙小姐平静地笑,“孩子和他无关,不用他管。我去上课,先走了。”
等她消失在门外,我讪讪地起身走出去。
出租车停在路口。
年奉坐在后排,正闭目养神,见我上车,眼皮都不动一下。
我没叫醒他,细细地看他。
车外起了夜雾,微弱街灯根本照不进车内,也照不亮我的视野。
但在我的眼底,年奉的确和七年前的‘年先生’,不太一样了。
他也被现实生活催着成熟老成,被生活磨圆,变得完全不修边幅。
不仅胡子拉碴,没系领带,衬衫第一粒扣子也没系。
若非他身上的薄荷香尚算清新,我可能会怀疑他在这车里等了我好几宿。
“抱歉,我好像睡着了。”
隔了会,他终于苏醒,坐直起来。
我立刻收回打量他的目光,暗淡里,耳边听着他的衣料与座椅皮质的摩擦声。
“事情了结了?她同意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我没看他,低着头,慌里慌张点开手机银行帐户,他的第一笔钱已到帐。
交易顺利推进,我得找点话题,便问他: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这么累?坐着都能睡。”
“能去哪儿?还在福利院。这两天帮一个孩子寻亲,三天没合眼……”
他的嗓音透出浓浓的困意。
我完全相信他的理由,他没必要拿这种事骗我。
可他对每个福利院的孩子都这样热心,便又一次提醒了我,在他心里,我从来不是特别存在。
我和其他孤儿一样,只是他工作的对象,仅此而已。
“真好,他们能认识你这个院长,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我结束这个不能继续的话题,请前排司机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。
余下路程,年奉没再说话。
我以为他又睡着,悄悄转头看他,却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。
“梅梅,你现在怎么样?”他先开口,把我从尴尬里拉出去。
我看着窗外,“还可以,至少是靠自己生活,不必再担心哪天被人赶走。”
“你还怪我?”年奉的声线一直很低沉,却有种奇怪魔力,居然把我的眼泪惹了出来。
可平心而论,我怪不得任何人,包括年奉。
十六岁的孤儿要离开福利院独自生活,这是我早知道的不成文规定。
我自己性格不招人喜欢,又学不会假装友善,落得被送走的下场,是我自己必须接受的。
“不敢怪你,”不知不觉,我的喉咙哽咽。
倒不是我怀念福利院的生活,我所真正怀念的是十六岁的记忆。
彼时的年奉像一束耀眼的光,照亮我无望的人生。
我只敢站在灰暗的角落,偷偷仰望人群中光彩四溢的他。
曾经我也有机会提前离开福利院。
但我统统不要,我想要的……是可以留在他身边的机会。
哪怕我因此被人嘲笑,被人嫌弃,但只要能留下,其他的,我可以不在乎。
“我找了你很多年,梅梅,很想知道你过得怎样,但大家都没有你的消息。”
年奉的话拉回我的思绪。
沉默中,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。
七年过去,我以为他变了,但他,还是他。无论外貌变成什么样,他那颗爱护后辈的赤诚之心永远不变。
我察觉眼泪滑落,抬手胡乱抹了一把。
然后,我转过头,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年奉,我根本不想见你。你以为自己是谁?你是世上最蠢的笨蛋!”
地铁站到了,我拉开车门,哒哒地逃跑。
多得深沉的夜幕遮掩,路人看不见我脸上的泪。
城市街景在地铁窗外倒退,我闭起眼,一下下用头砸玻璃。
二十几岁了,为什么还不敢对他说那句话?
次日没有工作计划,我睡到自然醒,没料到微信上有年奉的消息。
【我今天上午回去,你有空再见一面吗?】
这一条发送的时间在凌晨一点,他没说具体,我只希望自己没因此错过他。
我换衣服出门,【现在走了吗?】
他:【还没,但是快了。】
我冲到了楼下,【在哪儿?定位发来。】
他没回消息,直接拨语音过来。
“回头,梅梅,”他说。
听筒里的声音,和我身后的声音,严丝合缝地重合。
我在十米之外看见了他,他捧着一束白色郁金香,对我笑着,比头顶的日光还要耀眼。
仿佛回到十六岁的那天。
我站在送我离开的大巴车外,眼巴巴望向福利院大门,期盼年奉能来送我最后一面。
但等到最后一刻,年奉都没出现。
因为他看了我放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信?因为他无法接受我的喜欢?
所以他不来送我最后一面,他想让我彻彻底底死心,对不对?
整整七年,我有意避开他,避开和他有关的所有人,努力一个人生活,好好生活。
但当他添加我的微信,留言说他是年奉,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搅乱。
我不争气地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,甚至冒充他的出轨对象,帮他解决了怀孕的女朋友……
我做这一切的原因,是什么,我心里很明白。
没错,我对他还不死心。
“年奉,你……”我的话没能说完,被他递来的白色郁金香塞了个满怀。
此刻,他站在我面前,隔着七年的时光,望着我。
从二十五岁变成三十二岁,也许他的外貌发生变化,但他的笑容依旧不掺一点虚伪。
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却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好朝他走近一步。
“你太高了,能不能低一点头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他照我说的做了,逼近的薄荷香充斥着我的鼻尖。
“孙小姐没骗你,她的孩子和我没关系,她是福利院同事的女朋友,今天和同事回老家结婚。”
编过许多故事的我,被他的故事骗了。
他似乎绕了很大一圈,才找到机会接近我。
“郁金香迟了七年,不知道你还接不接受,”他说。
我终于等到他问我这一句,却又想起七年前的暗恋无果。
“所以那天,你到底出没出来送我?”
“想送,但我不能,”他摆出三十二岁大人的模样,皱着眉回答。
我满意这个答案,谢谢他为我打开心结。
而欺人者无法自欺,我暗淡地等待七年,就为等一个机会,对他讲那句话。
“年奉,我喜欢你很久了。”
年奉听了弯眸笑,“我知道。我也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喜欢我,只是因为我喜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