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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  刘希不喜欢严小武,我隐约有所觉察。我曾经偷偷问严小武,是不是暗地里欺负刘希,不然为什么他好像不怎么待见。

  严小武和我两个人蹲在大树下想了一整个下午,最后严小武单方面做出一个结论:刘希是嫉妒严小武身强体健充满男人味。

  我给了严小武一个如来神掌,他那种汗臭味脚臭味有什么好嫉妒的!当然,刘希身上苦涩的药味也不怎么好闻,不过至少我比较习惯。

  严小武也在某个时刻提出某种不靠谱的猜测:“难道他是喜欢,所以嫉妒跟我好?”

  我认真地说:“第一,我跟一点都不好。第二,他不可能喜欢我的。”

  是啊,他要是喜欢我,怎么当了皇帝后会对我那么冷漠,尤其是爷爷过世之后。他要是喜欢我,怎么会纳了两三个妃子。他要是喜欢我,华妃怎么会有喜。

  他要是这样都叫做喜欢我,那么廉价的喜欢,我才不稀罕呢。

  所以刘希对严小武的感情,大概可以叫做前辈子有怨有仇,这辈子虐情深,跟我能有什么关系。

  在临水宫的第二天,刘希的另外几个妃嫔便组团找我去做心理治疗了,醉翁之意绝对不在酒,在听到我说母子都很健康平安的时候,她们不约而同露出欣喜又失望的表情。

  这些妃嫔贵人都是刘希登基这两年纳的,刘希是个劳模皇帝,不过也不是十分怠慢后宫的爱妃,隔一段时间还是会临幸一次,给她们一点存在感。刘希是少年天子,端的是芝华玉树,温润儒雅,笑如春风,又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,这些女人们见过他,拥有过他,那之后便再也离不了他了。

  谁说相思不是病,这种没药医的病,还是要靠我这样的妇女之友来开导。我穿上太医院制服的时候,她们没拿我当女人,我对她们没威胁,她们也没拿我当男人,我和她们没隔阂。她们大概是拿我当不男不女的宦官了吧。

  “华妃娘娘真是好福气,深得陛下宠爱,又怀了龙种,现在华妃娘娘的兄长还打了胜仗,彻底剿灭敌国最后十万兵马,解除西凉的威胁,看样子,皇后之位非华妃莫属了。”说这话的人也不知道多少真心,但酸意肯定是有七分的。

  朝堂上的事,我向来没什么兴趣,也不关心,因此听她们说这说那,也只有呵呵哈哈敷衍两声。我忽地想起进宫那天刘希的变化,下午还一脸阴沉,晚上就喜笑颜开,想必是因为捷报传来了。

  在外面坐没多久,西华阁便又有人来催了。这边的妃嫔们不阴不阳地说:“华妃娘娘身子可娇贵着,宋太医还是快些去吧,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
  我也担待不起啊……说起来,我还挺担心的,只怕刘希那病会遗传,如果刘希的孩子也得了那样的病,爷爷又不在了,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  刘希的孩子啊……他都有自己的孩子了……

  我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华妃微微隆起的小腹,只有一点点的弧度,那里面孕育着一个小生命,长大以后,会不会是另一个刘希。

  “听说宋太医刚刚被人请去了?”刘希不在眼前,华妃又是另一番模样了。天生贵胄,这样的女子要么骄横要么娇弱,华妃显然只有在刘希面前才会娇弱。

  我陪笑答道:“娘娘们身体不舒服,都让微臣看惯了,微臣也只好去一趟。”

  “呵,只怕是心里不舒服吧。”华妃冷笑一声,“她们都说了些什么?”

  我挑着答道:“都说华妃娘娘好福气,大将军又打胜仗了,皇上欢喜得很。”

  说到大将军,华妃脸上也笑开了,显然以这个兄长为傲。“那是自然,本宫的娘家和她们可不一样,一个个小官小吏……”她这话说得有些过了,人家好歹也都是至少三品的家庭出身……

  “宋太医。”华妃话头一转,美目向我看来,眼中带着芒。“宋太医医术高超,陛下都对另眼相看,本宫对宋太医也是十分倚仗,怀胎十月,艰险非常,这宫中冷枪暗箭防不胜防,本宫可都靠宋太医了……”

  “娘娘言重了,微臣职责所在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
  华妃盈盈笑道:“宋太医不必紧张。宋太医是个老实人,只是在这宫里老实人不好过,只要宋太医对本宫真心,本宫会让宋太医过得很舒服。”

  “谢、谢谢娘娘……”我心里哀叹,这是在拉拢我吗……原来我也有拉拢的价值,真是受宠若惊啊……

  和华妃话说到一半,富春便来求见。华妃脸色一变,调整了表情状态,这才让富春进来。

  我目睹了变脸过程,心中十分震撼,以至于富春跟我说话我都没听到。

  “什么,陛下病倒了?”华妃声音蓦地变得尖锐,我皱了下眉,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
  富春一脸忧愁,说道:“是啊,本来边关战事平定,陛下是该高兴的,但平定之后,要犒赏三军,要拟定谈判合约,要接见使臣,陛下反而更忙了,这一忙,就病倒了。陛下这才差遣富春来召宋太医。”

  我愣愣看着他,说实话,我是不怎么相信这套说辞的。

  华妃却是深信不疑的样子,急急忙忙站了起来道:“本宫换身衣裳,立刻就去看望陛下。”

  “别别!”富春连忙阻止她,苦着脸道,“娘娘不要为难富春,陛下虽是病了,却也不重,因此特意叮嘱了,娘娘身怀六甲,陛下担心娘娘亦因此染病,龙种要紧,娘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,也要为肚子里的龙子着想啊!”

  这话戳到华妃心坎里了,她现在定然是担心这龙种更多。刘希自幼多病不是秘密,这两年虽然看似好了一些,但谁知道会不会反复。华妃犹豫了一下,便从善如流了。“那就有劳富春公公转达本宫的关心了。”

  富春松了口气,忙道:“自然是了。”又转头看我,“宋太医,赶紧走吧。”

  华妃也跟着催我了,我也只好半信半疑地上路了。

  刘希这几天确实很拼命,我倒是可以证明。从我的住所可以看到他寝宫里的灯彻夜通明,虽说帝王寝宫灯火不灭,但那么明亮的光线显然不是在睡觉。

  我跟着富春到达寝宫的时候,太医院院首施太医正从里间出来,我看到他愣了一下,他看到我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。富春对施太医说道:“有劳施太医了,陛下怎么样?”

  施太医道:“积劳成疾,郁结于心,这病说严重倒也不严重,关键是要让陛下放宽心,少操劳。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原因,就要靠宋太医再诊了。”说着对我鞠了一躬。

  因为爷爷曾经为刘希治疗长达十数年,旁人也都以为我对刘希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,医术高超得举世无双,对我竟是不曾有过怀疑。我心虚得紧,忙对施太医还了一礼。

  施太医的话我是听进去了。他虽然被爷爷称为庸医,但在太医院也是头一号人物了,他的诊断应该是不会有错的……

  积劳成疾,刘希真是的,当个劳模皇帝有人颁奖吗?我心绪纷乱进了寝宫,这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,里间灯火点了七八成,宫人们在张罗药膳,刘希躺在床上,眉头紧锁着挥了挥手,说:“都下去,朕要休息。”

  我也想跟着退出去,他又说:“宋太医来给朕把个脉。”

  我挪到他榻前蹲坐下,这时寝宫里已没有了别人,我低声嘟囔:“我真不会看……”

  刘希闭着眼睛,似乎很疲惫,听了我的话睫毛微颤,嘴角勾了起来,声音微哑:“朕叫把脉就照做。”

  我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……但他是皇帝,我也只能奉陪,三根指头搭了上去,眼睛却在他脸上瞄来瞄去。

  苍白、憔悴,眼睛微微浮肿,嘴唇失了血色,有些干裂的迹象,我忍不住问道:“想喝水吗?”

  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
  我转身倒了杯水来,一回头,他已经睁开了眼,正望着我。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
  我扶着他坐起,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后背,然后把水递给他。

  他没有接,静静看了那杯子片刻,然后又抬头看我。

  我忘了,他是皇帝了,皇帝是不会自己喝水的。自嘲一笑,我把杯沿凑到他嘴边,他抬起手覆上我握着杯子的手背,缓缓地吞咽着温水。

  掌心有些发烫。

  我知道自己握着杯子的手一定在出汗,湿滑湿滑的,好像快握不住杯子了。总算他喝完了水,但是好像没有松手的打算,我盯着他的手,企图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。

  忽然他说:“灵枢。“

  我怔了怔,抬头看他。

  他斜靠着,鬓角微微汗湿,脸上的神情似曾相识,或者说,正是我熟悉了许多年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受寒病所扰,夜不能寐,常常在半夜惊醒,一身是汗,却又直哆嗦,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脆弱,好像一碰就会碎。我随爷爷候在外间,听到里间有声响便进来看他。

  爷爷让他褪了上衣,趴在床上,几针下去,后背的血管便仿佛浮了起来,却是青青蓝蓝的颜色。刘希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楚,下唇咬得出血,却也不吭声,只是紧紧抓着我一只手,眼睛像是在看着我,但瞳孔深处空荡荡的,又好像什么也没看。

  待施针完了,爷爷疲惫地离开,他仍是抓着我的手不放,乌黑湿润的双眼怯怯望着我,想受了伤的小鹿,用沙哑的声音说:“灵枢,不要走好不好……”

  记忆中少年的眉眼与眼前的青年重叠,我恍惚中一个哆嗦,甩开了他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指动了动,垂落在身侧。

  我做了几个深呼吸,方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。“陛下想要人伺候的话,可以让富春去传召。华妃娘娘有身孕,可以让其他娘娘过来。”

  他听了这话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,但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光,嘴角扬了起来。

  “她们身娇体贵,哪里会伺候人。”

  我干巴巴地说:“微臣虽然粗鄙下人一个,却也不怎么会伺候,还是娘娘们……”

  “不。”他打断我,柔声说,“就像以前那样,握着我的手就好。”

  以前?

  我皱了下眉,疑惑地扫了他一眼。“陛下不是小孩子了。”他又不是刘小希了,凭什么还要人哄他,真以为当了皇帝就四海之内皆妈啊!

  “灵枢……”他又来了,用那种轻轻柔柔的嗓音悠长地唤我的名字,一声三绕,百转千折,听得人心头发痒。

  “干、干嘛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问。

  他躺了下去,不胜柔弱的样子。“我难受……”

  “哪、哪里难受……”我这个没骨气的……

  “睡不着。”他微闭着眼睛,说话的声音像在哼唧。

  “我给开点安眠的药?”

  “哄我……”他果断拒绝药物治疗,“像以前那样。”

  他侧躺着,面向我,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来,握住我的。我咬牙切齿,看着他嘴角微扬的侧脸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越发像我记忆中的刘小希了……

  我僵硬的抬起手,轻轻落在他后背上,一拍,一拍。

  那时候,刘小希也是这样,他说:“灵枢,我怕睡不着,又怕睡着了做梦。”

  我说:“别怕,我在这里陪看着,要是做噩梦,我就叫醒。”

  他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片刻又说:“我睡不着,灵枢唱歌给我听。”

  我为难地挠头:“没人教过我唱歌啊……”

  “那讲故事?”

  “也……也不会……”

  他鄙视了我一眼,说:“那会什么?”

  “背医书。”我默默垂泪。

  他勉为其难地点点头,说:“那好吧,背给我听……”

  帝王家的人,都这么讨厌,他说背我就要背吗!

  我还真背了……从《灵枢》《素问》,到《本草》《黄帝内经》,体现了我在医学上扎实的理论基础。后来他说:“背《灵枢》就好了。”

  我问:“为什么?”

  他说:“我喜欢《灵枢》。”

  我磕磕巴巴地,又背起了《灵枢》,落下许久,我已经背不了。

  刘希的呼吸渐渐趋缓,我知道他是入睡了,握着我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怔怔看着他的睡颜,心里憋得慌,真想像小时候那样,把他晃起来,拽着他的衣领大声吼:“刘希,搞什么鬼啊!”

  但他现在是皇帝了,我不能这么做。

  外间传来脚步声,我回头看去。富春陪着笑脸说:“宋太医,陛下睡着了么?”

  我点了点头。

  “有劳宋太医了,陛下让富春送您回临水宫。”我怔了一下,他又解释说,“陛下的寝宫,就算是娘娘们也不能留下来过夜的。陛下事先吩咐了,等他睡着,就让宋太医回临水宫。”

  我心口像被蜜蜂蛰了一下,酸疼酸疼的,麻木地点点头,站起身,压低了声音说:“不劳公公了,下官认得路,自己回去便可。”

  然后,飘了出去。

  已经是半夜了,帝王寝宫周围还是有不少人探头探脑,各宫的眼线都盯着呢,估计都想爬上那张龙床,不过有什么意思,还不是□愉,然后又被送回自己寝宫,凄凄凉凉的,好没意思。

  就刘希那一副肾虚的模样,真不知道能不能满足那些欲求不满的女人。

  我冷哼一声,跺跺脚跑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