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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在田怔怔地看着儿子,好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。
只不过片刻之后,他又满脸怒气地捡起了黄胶鞋:“小兔崽子,看来这几年上大学你是光打球了,一点书都没读啊……”
眼瞅着又要上演父追子逃的闹剧,喻妍赶紧拦在中间:“龙叔,您消消气,现在可不像以前了。这个时代啊,只要有一技之长,干什么都大有前途,我觉得小川如果真的很会打篮球的话,回村当篮球主播也挺好。要是真能趁着‘村ba’热度出了名,不光能挣钱,还可能带着全村人赚大钱呢!”
“知音啊!”龙小川激动坏了,当下就在雨中展示了华丽的运球,胯下、急停、回拉、拜佛、转身……倘若院子里有个篮筐,他甚至想顺势来个战斧暴扣。
喻妍拍手赞叹,这绝对是下工夫苦练过的!
龙在田明明眼神中流露出欣赏和骄傲,却依旧嘴硬:“喻干部别被他忽悠了,篮球是个团队运动,光自己能打有什么用?村里连4个年轻人都找不出来了,你怎么和人家打?你还是回城里发展,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龙小川听明白了,老爹和他的老伙计们输不起,不肯再代表雷寨出征了。
他急了:“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?你不知道石振兴他儿子在网上直播了比赛吗?十里八乡都传遍啦,我们雷寨要是不赢回来,以后可再也没脸见人啦!”
龙小川把自己在公交车上遇到的事情讲了出来,再一次表达了要替老爹找回场子的决心。
喻妍很欣赏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头:“如果你有信心能打赢雨村,我可以尽快再组织一次友谊赛,来抵消这次的影响。”
龙在田还是不希望儿子走他的老路,当着诸多乡邻的面被人羞辱,所以提了个条件:“你非要去撞南墙,我也不拦着。你自己去找人组球队,能凑齐的话,也得先打赢我们这些老家伙再说,免得去外面再给雷寨丢脸。”
“好!就这么定了!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龙小川当然要硬气起来:“我明天就去找人,找我的人,组我的队。”
喻妍也趁机敲定:“等你们准备好了就通知我,我来安排和雨村比赛的事情。”
看看天色渐暗,她起身告辞。
龙在田挽留几遍,最后又赶儿子去送送:“下山的路本来就不太好走,又下着雨,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他们一起出门,恰好被刚刚放学的龙小妹远远看见。
这丫头古灵精怪,故意没追上去,转而跑回家追问老爹:“我哥带着女朋友回来啦?他们这是干嘛去?”
龙在田鼻孔喷烟:“哼,就他这样不务正业的,哪个姑娘愿意托付终身?那是县里派下来扶贫的喻干部,来家里谈事的!”
“噢,我知道她,不过这么一看啊,我觉得她和我哥还挺般配的,就是年纪大了点……”
“你别瞎猜乱想了,先淘米做饭吧,我去杀只鸡。”
龙在田卷起烟袋锅子,费力地站起身来,于庭院中看向村子深处,好一阵愣神。
龙小川掌灯时分才回来,龙小妹开心大叫着扑上去,像小时候那样双手吊在哥哥脖子上撒娇,问东问西。
龙小川宠溺地刮她鼻子:“又长高了!你都是跟人订了亲的大姑娘了,怎么还这么没羞没臊的?”
龙小妹吐吐舌头,喊哥哥赶紧洗手吃饭,夹了好多鸡肉到他碗里:“快尝尝,阿爸为了欢迎你回家,把打鸣的大公鸡都给炖了!”
龙小川悄悄看了对面的龙在田一眼,心中多了几分温暖,把最大的鸡肉夹了过去:“阿爸,你吃。”
龙在田喝了杯苞谷烧酒,一脸惆怅:“你要真想找人组球队的话,明天就去县城找吧,村里老一辈的就别指望了,我都喊不来的人,你更白搭!”
龙小川知道他说的是谁,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故作平静:“小叔还是不理你?”
龙在田愤愤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:“那个家伙,我就当他死在外面了!”
龙小妹眼神示意哥哥别再继续这个话题,自己则借着给阿爸斟满酒杯的机会,顺手把酒壶给收起来,不许他再喝太多。
龙在田浑不在意,喝完杯中酒就去睡了,到底也没舍得吃几块鸡肉。
当晚,龙小川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关于小叔的回忆。
按辈分,他称呼龙在渊为小叔,但实际上两人的年龄只相差7岁。
这人篮球打得好,是他的篮球启蒙老师,过去帮助雷寨赢了不少荣誉,也算是雷鸣山三村两寨里的明星人物。
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,几年前突然离开了村子,音讯全无。
“唉,好几年没见了,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打不打球。不过假如他在,今天的比赛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。”
龙小川列了个名单,盘算着明天该先去找谁谈谈。
小时候一起打篮球的玩伴早就分散到各地去了,在外省、外市生活工作的,让人家回来打比赛肯定不现实,还是就近去雷鸣县城找几个人比较靠谱。
隔壁房间,龙在田同样辗转反侧意难平。
白天篮球赛悬殊的比分固然给了他很大的打击,但真正让他和老伙计们难过和气馁的,是村庄经济发展被远远甩开的现实。
雨村和雷寨是世仇。
两村矛盾恩怨能追溯到明朝那会儿,因为干旱抢水、争夺良田村界之类的事情闹出过人命,曾经每隔十几年两村就要爆发一次大规模的聚众械斗,代代为敌。
新时代提倡团结稳定融合,乡政府为了缓和各村关系,每年都借年节庆典组织斗牛、赛马、吹芦笙、讨花带、打篮球之类的交流活动,顺便开展普法教育,几乎没再出现恶性事件。
不过私下里两村的矛盾可并没有完全消解,赛场上总是对抗激烈难分高下。
直到最近几年,雨村通了旅游公路之后,忽然就发达起来,涌现出了一批土特产店铺、景观民宿和农家乐。
村里有了钱,翻修了篮球场,承接米乡和雷鸣县的篮球赛事活动;村民又借着“村ba”的风口赚了不少钱,家家户户盖新房;有的年轻人甚至开上了小汽车。
反观雷寨这边,仍旧窝在半山腰,守着百亩贫瘠的梯田和水塘过成了贫困村,年轻人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谋生已十分不易,谁还会为了一场篮球赛专门跑回来?
他忍不住喟叹惋惜:“唉唉唉,雷寨人散了,心也慢慢散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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