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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命第7部分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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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虽共睡一床,但两人和衣而眠,各据两旁,丝毫未有碰触。也亏得年轻的身躯能忍受欲望之念而守着她。

  “你若累了,咱们就同客栈休息吧。”他微笑,心头却是烦杂一片。

  原以为找到孙众善能救她一命。如今要怎生是好?继续找这世间能救她的人?或是瞧着她的身子好些,就带着她一块隐居?

  算命仙的话始终萦绕不去。众醒……早就该死了?孙众善不也在瞧见众醒之时,大感惊讶,以为她早已离开人世。

  心头攸地一惊,握紧了她的手。掌中的心手如此柔软。虽略嫌冰凉,却是实实在在的体温。什么早该死了!全是屁话一堆!

  “咱们成亲吧。”

  “成亲?”她吓了一跳。

  “是啊,我要你成为我的人。”他的嘴角上勾,注视她。“货真价实的,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你。等你的病医好之后,咱们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,不再惹是非,就你我二人。”脑海浮现孙众善与其夫相依候的模样,那让他莫名的羡慕。既然孙众善能舍弃女菩萨的身份甘于夫妻生活,那么众醒也可以。

  也许,冲喜能带来一线生机,只是也许。明知是奢求,但人一旦绝望了,剩下的就是疯狂,他已经顾不得用什么方法,只要她活下来。

  “我……”

  他眯起眼。“你不愿意也不成,我就要你,就要你嫁我,拿着刀架你,也要你成为我的妻。”

  “不,我不是不愿……只是,只是……”她半垂眸,摺摺泪眼闪烁。“我怕我没这福气……”心软了、心疼了。没想过成亲,只想到要陪着他一生一世,而现在他感到了:心头的贪婪开始漫延,想要成亲,想要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,想要以妻之身爱他。

  “什么福不福气的。”他嗤道。“成亲的礼俗我不懂,改明儿来问问你妹子,以后你就可名正言顺的告诉旁人我是你相公。”

  想要拒绝,却说不出口。是贪心盘据了她的理智吧?她反握住他的手掌,有些发抖。体内的某个声音告诉她:她本就不该成亲,除了病骨外,她的一生里无任何姻缘,她的心是该给众人的,可是,可是。

  你是我的,众醒。

  她猛然抬起眼,瞧见他低头对她一笑。他的笑容中仍有天生的邪魅在,但却充满了柔情。

  她要逃了,逃开心里那个理由的催促,逃开生生世世的宿命。她想要跟他成亲,以后就归属彼此,哪怕这个“以后”只有短短的几天,甚至几个时辰。

  “嗯……”她轻轻应了应,淡白的脸颊微红。

  他双眼一亮,几乎要毫无顾忌的抱她起来。

  “啊……好怪哪……”众醒忽地回头瞧着方才错身而过的女子。

  “怎么?”

  “那女子好生的奇怪。双手双脚链镣,眼眸是银,好像……好像是你呢。”那眼神八分像极无赦残忍时的眼,却又带有淡淡的悲。

  无赦依她目光看去,只看见一女背影消失在转角之间,她双手抱着东西,却不见见什么手链脚镣。

  “没有啊,哪里来的手链脚镣?”

  “啊?”她迷惑的回忆。“我瞧得清清楚楚的,她还走过我身边呢,明明是有……”

  “不要说了,准是你瞧错了。”他厉言阻止,心头惊骇加重。她瞧见了他所看不见的东西,那代表什么?是天与地的分别?或是她寿命已到尽头?

  “嗯……”淡淡的笑浮现。“是我瞧错了吧”

  ≈≈≈≈≈

  三更时分。

  猛然惊醒。

  无赦张开眼,立向床的内侧瞧去。

  众醒睡得极熟,并无任何翻动,一如以往。为何会被惊醒?房间是温暖的,没有青慈说的莲花香味,他也一向闻不到,是因为青慈说的那一番话吗?还是那该死算命仙的话让他烙了影?他轻轻翻坐起身,莫名的竟被吓出一身冷汗。

  正要去喝口水,瞧见众醒的手露在被褥之外。他蹙起眉,轻巧的执起她的小手,想放进褥中,却赫然一惊!

  惊得差点魂飞魄散!

  她的温度怎会如此吓人的冷,彷若死尸!“众醒?”他轻轻喊着,心头猛跳。她仍旧熟睡不醒。怎会如此?她浅眠啊,有几个夜里,她还被外头的狗叫声惊醒。

  “众醒?”他的声量渐大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
  她的呼吸虽然浅,但几乎等于无了。怎会这样?他以为她的身子好了些,也易入睡了,是哪里出了问题?

  他掀开被褥,她连动也不动的。顾不得她受不住他身上的气味,狠狠的将她抱紧,“众醒,你给我醒来!”他肝胆欲裂。

  她的身子分寸不曾动过。双眸紧闭,若不是她尚有微许呼吸,几乎以为她死了。

  无赦又怒又惊又骇怕,猛然摇她。

  “众醒!醒来!你不是受不了我的气味吗?那就张开眼睛告诉我啊!”他怒吼。“敢舍我而去,我要重拾屠刀,听见了没?我要先从这个城镇开始!醒来!给我醒来!你若不醒,我要先拿你的妹子开刀,听见了没?别以为我说到做不到,我再不在乎什么善恶、什么生死,你要死了,我还积什么阴德!积什么阴德啊!”

  门被推开了,青慈睡眼惺松的奔进来。“爷,发生什么事了?”

  “去把我的刀拿来!”

  “爷……”

  “众醒,给我醒来!”他狂乱的怒道,披头散发,她的肩被他抓得咯咯作响,青仁见状立刻上前。

  “爷,您这样抓孙姑娘,她的骨头会碎的。”

  “我管她碎不碎!若是她痛得受不住,她就该醒来阻止我!众醒!”

  怀里的人忽地轻震了,唇间溢出轻微的呻吟。

  “众醒?”他惊喜交迸。

  “好痛……”众醒掀了掀眼皮,张开疲惫的眸子。“是……天亮了吗?”

  “不,现下才三更天,你……你……”试了几次,才颤言道:“你是怎么?存心想吓我吗?我差点以为你……”连自己在杀戮之中也不曾这么害怕过。不怕自己是否会被杀,不怕自己是否真会堕落地狱,他只怕她死啊!

  众醒想举臂拭去脸上的汗珠,却举不起来。他见了,小心的拭去她脸上的汗。

  “是你摇醒我的吗?”

  “若不是我摇醒你,你会醒来吗?”他抱紧她,埋在她的肩窝里。湿润的双睁紧闭,胆战心惊。差点失去她的痛犹记心头,难道这三个月来她精神极佳是假象?

  “我……想也是。梦里总觉有人在叫我,我却走不回来,幸而冷二爷……”

  “冷二?你梦见他了?”冷二与众醒不过一面之缘,怎会让她挂记许久?

  “不是我挂念他,而是他入我梦来。”她低喘了几口气,神情委顿,虽极端疲累,却也不敢再睡了。

  “他入你梦?”他抬起头,见她脸色惨白,心痛不已。这三个月,他被假象蒙了眼,暗暗高兴自己不再残酷屠杀的同时,她的身子骨好转了起来。这些是骗人的——那他积阴德干什么?

  一生之中,唯有这三个月让他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快乐,与她她相伴走遍一个又一个的城镇,虽然心中恶魔仍在蛰伏,却为了她锁在内心深处……是只有他一人在快活吗?

  “嗯,”她闭了闭眼,有些承受不住刚醒时的难受。那像活生生的灵体陷入受到束缚的身躯里。“如果不是冷二爷再推我一把,我怕——方才我回不来了。”

  “再?究竟是怎么了?为何他能入你梦?”他心焦问道。

  “来问我好了。我瞧孙小姐难受得紧,不如问我来得快,就让孙小姐暂时喘口气吧。”

  循声抬眼,门口站的正是冷二。

  第九章

  “自从山寨一别,已有数月不曾见面,瞧各位过得还挺好的,”冷二笑道。

  “冷二?”无赦眯起眼,让众醒轻靠在他肩上休息,“你跟踪我们?”

  “不,只是巧合。青慈,接下来的事你们不适听,还是出去吧。对了,以后别叫我冷二了。”缓步走进,拐了张凳子坐下。“现在就叫我冷豫天吧。”

  “冷二爷,这是你的本名吗?”青慈好奇道,头一遭听见冷二的本名。

  “非也非也。姓名不过是一个人的代称,叫我什么都好,只是这几个月,我让人叫惯了这个名字,使用了起来。”他摆了摆手,示意青慈一干闲杂人出去。

  “你能入众醒梦里?”

  “那不是梦,而是事实。可别忘了我既懂卜卦,也略知一点小小法术。”冷豫天面不改色的说道:“地府之中,孙姑娘的本命灯早灭了,换言之,她是早该死去。当日破庙里她已死过一回,我助她一把回魂,今晚是第二次了。”

  无赦一惊,俊雅的脸庞沉下。“你在胡扯。”不由自主的抓紧她的肩。

  众醒虽疲累万分,但也勉强向他笑了笑,握住他的手。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
  “现下是没事。”冷豫天泼了冷水,温吞吞的笑道:“无赦,你可记得我曾经说过你的身体是万恶罪孽之身,连牛头马面也不敢近你?这三个月来想必你是日日夜夜守在孙姑娘身边,否则她的魂魄早已归西,怎能还活到现下。”

  无赦目不转瞬的瞧着他。这个男人绝非常人,气度泱泱不说,眼眸间总有一股与众醒神似的静默安详气质,然而众醒浑身较多了慈悲之色……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吗?

  众醒的呼吸细碎紊乱,他的心一抽,连再自然不过的呼吸她都显得难以承受,她还能活多久?他还能护她多久?

  “你来,是来救人?”无赦试探地问,身躯已显僵硬,待等他回答之后,他便要决定下一步。姓冷的若是来救人,也就罢了,若是来带走她,也就不要怪他痛下杀手了。

  一个绝望的男人还能奢求他有什么理智!

  “无赦,不要。”众醒低语。浑身像在受焚烧之苦。是死期到了吧?已经接不下去了。

  冷豫天微笑。“我来,当然是来救人。”

  “你能救?”无赦大喜过望。

  “正是。”他将语气拖拉得长长,似要吊胃口。“我啊,当日也往西方而行,正是希望能尽绵薄之力救孙姑娘,虽然机会微乎其微,不过,好歹也让我谋上一线生机……”

  “闲话少说,你要怎么救?”

  “这么凶?”冷豫天温吞吞的说道:“这岂是对待恩人的态度。罢了,为免成你刀下冤魂,我还是直说吧。不过好歹我也辛辛苦苦的流浪在外,四处寻找救命之道,你也该谢我一声……”见无赦眼里杀气已起,他连忙归回正题,问:“你可曾听过借寿。”

  “借寿?”无赦怀疑的注视他。“借寿之说,从未有人证实过,你懂吗?”是料到他非普通人,但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诡异奇能。

  “多少懂这么一点。”

  “好,那就快将我的寿命借给众醒。”

  冷豫天白了他一眼。“哪有这么容易,说借就借吗?你是凡人,如何借寿。”

  “你在耍我?”怒眉横生,若不是让众醒紧紧抓住,早就让他一掌毙命。

  “不,我怎敢耍你。借寿要天时地利人和相配:天时地利易找,但被借寿之人可不能随便找个普通人啊。”

  “不能普通人?那……孙众善?她便行了吧?”

  冷豫天哈哈一笑。“你当一般人寿命多少?你又想借多少?借个十年、二十年,转眼便老,谁会出借?何况孙众善不过是一般人,怎能向她借?”

  “我管向谁借!旁人早死晚死干我何事!我只要众醒活下去!”哪怕死了难以计数的人,他都无谓。

  “无赦。”众醒蹙起细致的眉,低叱道:“别这样说。”

  冷豫天眨了眨眼,说道:“其实呢,我已有人选,她的寿命绵绵又非凡人,只要我开口。她必会借寿。”

  “那还不快做!”

  冷豫天缓缓摇了摇头。“要借寿也要孙小姐同意。她原就命数已尽,早该回归属于她的地方,借寿是违背天道,就算活了下来,也不会是个健健康康的孙众醒。”

  无赦闻言一震!病痛缠身对她已是相当痛苦的事了,若要缠上一辈子……他是自私,宁愿她活下来陪着他,也不愿她离去。

  “众醒。”他深切的低喊,轻摇她的肩。“我会穷极一生爱你、护你……”真要她留下吗?她是这般的痛苦,连他也能感受那样的心痛,可是舍不掉,就算砍了他的四肢、杀了他的人,要她的心永远舍不得放。

  “你留下吧。”他在她耳畔低喃:“即使留下你,让你终日受病痛折磨,即使我因此而心如刀割,我还是要你留下,我要你陪着我一生一世。”

  “死亡并不代表最终。”冷豫天的声音响起,“你走这一遭,熬过了,回去你该属的地方,从此以后不再有七情六欲之苦。”

  无赦攸地转头瞪他,冷豫天耸了耸屑。“我得让她分清楚留下性命与死亡之间的差别。她生性淡泊,现下虽有情爱缠身,但只要她挥刀割舍,终究这人世间的事对她来说不过是过往云烟。”

  众醒呆了呆,恍憾里梦中无数的无赦与她之后的归依之处闪过脑际。死了,她不再痛苦,永远安详自在。

  “众醒!”无赦紧抱住她,凌乱的几撮过长发丝垂在她脸上,他怒言:“我不放手!我绝不放手!就算你呕血将血呕尽了,就算我立时死去,我也不再放手了!放了手,我一辈子也不原谅我自己!”他忽地软言软语:“众醒,我承认我是个恶人,你不是想要改变我、守着我不再让我为恶吗?要花短时间改变我,并非易事,你留下来吧,留下来花一辈子的时间改变我吧,好不好?我爱你啊!我从第一眼见到你,就移不开视线了!众醒!我不管你是否一辈子都得躺在病床上,我就只要你了!没有你,我宁一生永堕罪海!”

  他在颤抖了……也许是她在抖。她泪流不止,浑身极端的难受,先前走回这躯壳中,已费尽千万气力。如果说,真有借寿之说,而她也借来了寿命,却得饱受这样的痛苦……一想起将来得日日夜夜受此苦,心头就忍不住的害怕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
  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细瘦的手臂举起,他急忙抓住。脑海中每个朝代的无赦鲜明的烙在脑中久久不去。那是每个转世间的无赦,如果她走了,今生的无赦又会变得如何?

  她注视着他,轻声许下承诺:“我不离开,我绝不离开。”他的温柔只对她,如果她走了,他要如何自处?

  无赦欣喜若狂,狠狠的搂紧她,几乎压碎了她。“你不离开,就陪着我。我们隐居山林,没有旁人,就我们两个,一生一世。”

  “嗯。”唇畔露出淡淡的笑花。“就我们两个,没有旁人的招惹,你也不再伤人,好吗?”

  “我不伤人,我绝不再伤人,众醒,众醒。”他低喃,合上激睁,眼眸里是淡淡的湿润。只要她能留下,只要能相伴一生,就算别人拿刀砍他,他都心甘情愿。众醒微微轻叹,身子如万针钻刺,她的视线落到了冷豫天的脸上。

  他的眼像在问:这就是你要的吗?舍弃了那个无欲无求的天境?

  她但笑不语。梦中的天境永远在心中,并未舍弃过。她想要陪着无赦,不单只是他一身的罪孽,还因为其它理由啊。

  ≈≈≈≈≈

  那是一个诡谲邪魅的少女。

  身穿粗衣,一头及地的黑发随意的束了起来,脸蛋是邪媚而冷然,眸子是银色的,正直视他而来。

  对于这样妖媚花娇的少女,无赦未有兴趣,也不曾停下脚步,直接转身向冷豫天走去。

  “你来了。”冷豫天瞥了他一眼。“屋内可安置好了?”

  无赦应了声,瞧见供桌在庭中,三柱香烟枭枭,直线飘上天。月夜当空,看似平静,却带股阴森气息。

  “若不成功,就算你是天人转世,我也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
  冷豫天看着他毫无表情的威胁,摇首叹息。“孙姑娘跟在你身边多月,仍然无变你骨子里天生的坏胚。你若再造杀孽,恐怕对孙姑娘有害……你要借多少寿十年?二十年?”

  “我要同年同月同日死,在生死薄上,我寿终正寝时,她也得跟着我走。”

  “那可不少呢。”

  他冷嗤了一声。“你大费周章,为众醒延续性命,绝不会没有代价,你打算要跟我讨什么?”

  “这点你也猜到了?”冷豫天微笑。“你愿意给我什么呢?”

  “随你。你要什么就拿去。”

  “就算你眼瞎了、耳聋了、双手无用、双足不能行走,你也愿意?”

  “随你拿,就算我眼睛看不见了、耳朵听不到了,没了双臂、没了双脚,我还是要她陪着我一生一世。”

  冷豫天虽在笑,眼中却无感情,朝他比了比手势。“你跪下吧,向上苍祈求你的愿望。”点了一柱香交由他。

  “上苍?真有上苍吗?”即使存疑,无赦仍旧撩开衫角,跪在地上,高举柱香,怒声而言:“倘若真有上苍,那么我要告诉你,你要我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可以。”他的脸庞冷冷地,黑潭似的眼幢燃起一簇火焰,是绝望,也是仅存的希望。

  “我可以不视人命为蝼蚁,我也可以去扶持那些卑贱的百姓,只要你让她活下去,只要你让她延长寿命,我可以任你为所欲为,你要什么都可以拿去!”

  “连让你一生无子续香火也可以?”冷豫天在旁询问,不对他的大放厥词有任何批评。

  “我不爱孩子,要他做啥?”

  “你果然无情。”冷豫天叹了口气,按着那一柱香插到香炉之中。“你连有没有孩子承续你的血脉你都不在意了,这一生怕也只有孙姑娘能让你向善了。”恶意的微笑在他嘴角掀起。“就算成了亲,你是她的夫,她是你的妻,你也永远碰不到她,这也行?”

  无赦一愕,瞪向他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  “意思很简单啊,我想你也发现了,你一接近孙姑娘,她不就受不了吗?你以为借寿之后又有何差别?我延长她的寿命,但那不表示她的身子就会换一个,你作恶太多,浑身充满血腥味,她本就不能忍受,你想要她,就得罔顾她的性命,你要或不要?”

  “为什么?”无赦厉言道:“为什么我就碰不得她?我与她都是人,我要她当我的女人,为什么还不能碰她?”

  “因为她亦非凡胎。”

  睛天霹雳打在他身上,让他的脸上一白。

  他的眼瞪着前方,双拳紧握。心里早有几分底了,但乍听之下,仍无法承受。良久,他咬牙道:“我管她是不是凡胎!我管她是不是女菩萨!我只要她活下来,一生无子也就算了,一辈子碰不得她我也认了,我还是要她陪着我,我要她一生一世,倘若真有轮回,我要追着她共赴轮回,生生世世的。”他撇开头跨步走离,走过那名少女,回到屋子里。

  那少女睨了他一眼,走上前,冷然的银眸在看向冷豫天时,充满质疑。“你没告诉我你是要救一个女人。为什么要求?她是你喜欢的女人?如果你喜欢她,我不救。”

  “不,她不是。”彷佛对少女的咄咄逼人习以为常。“她只是一个命数已尽的女人,原本她早该回归属于她的地方,他们之间的缘分只在十年前白马寺那场大火时便已用尽……”为何还会往十年后相遇?他始终未解。是因为无赦的心念所致,让他们两人的命盘乱了?“如今原本的命盘已乱,她留下来,一身已沾情爱,能不能让他这个大魔头向善是未知数…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
  少女忽从他身后用力环抱住他。

  “挽泪。”

  “她跟你是来自同一个鬼地方,是不?为什么她能为爱抛弃当神仙的机会,你却不能?”

  “不要胡闹,挽泪。”他将她的双手硬拉开,一贯温和的说道:“该开始了,你收敛心神,跪于此地吧。”

  幽幽怨恨流露在银眸里。“你要我做什么,我就做。你要我死,我也毫无怨由,但你却如此无情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想我吗?会吗?会吗?”

  “会。”他漫不经心的说道:“我会想你。”

  往往最具博爱之人,反倒更显无情。他的大爱也给了世人,却对爱他之人无情,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当真无愧。银眸眯了起,久久不再言语。

  ≈≈≈≈≈

  屋内,每一寸地都洒满了面粉,无赦跨进屋内,小心避开。

  “众醒?”眼前一亮!

  众醒原本坐着闭眼休息,闻言张开眼,怯怯的笑了,“方才要不是小福一直陪着我聊天,我差点要睡了呢。”顿了顿,说:“无赦,不论今日是成是败,我想离开此镇时,将小福留给众善或者让她回老家,好吗?”她怕她一死,无赦会祸及身边之人。

  “你决定就好。”他走到床沿,迷恋的瞧着她一身红衣。“今晚,算是咱们的成亲日。”他低喃,轻轻让她躺下。他和衣睡在外侧,双臂圈住她的身子。

  月色从窗外照进,显得诡异万分。外头是冷豫天在作法,屋内他要助他这罪孽之身护住她的神魂。

  “成亲日?”她躺在床的内侧。大红衫子是临时买来的,有些褶,但仍添几分娇艳,一头长发披在身后,整个人卷缩在他怀里。

  “是啊,我不是说要娶你为妻吗?”话虽在说,却耳听八方。“今晚的借寿若成功,就是你的重生日了,我要在你重生之时,让你成为我的妻子,众醒,从此不再分离。”

  “嗯……这样好吗?”没有血色的唇轻吐:“这违背了天命、违背了自然法则。”

  “你想要反悔?”

  “不,我没有。就算违背了天命、违背了自然……我还是想守在你的身边。但是,若不成功,你得答应我,就算我死了,你也不要难过。”她轻言道,似乎不抱多少希冀。

  “胡说,怎会不成功呢。没人能从我手里带走你,连牛头马面也不能。”冷豫天提过,借寿之时,他必须在场。

  他是一个连牛头马面也惧三份的恶人,有他护住众醒之身,会让阴曹地府的使者寻不到她。但愿那姓冷的说的是事实。

  既然给了他希望,就不要让它破灭。他想要跟她一生一世厮守白首,这样的希望牢牢构筑在心头。倘若失败了……倘若失败了……他的本性会让他有怎生的泄恨方式,他是明白的。

  “不要死。”他自言自语:“你若死,我必要大闹这世间。”怀中的人儿并未应声,似是坠落半梦半醒之间。

  忽地,远方传来狗吠。他的心在狂跳,是来了吗?

  真有牛头马面?

  不自觉的将瘦弱的妻子拥得更紧,以身覆住她大半的身子。

  是他错听了吗?竟然由远而近传来了铁链之声。

  迷蒙的夜里吹来丝丝凉意,他的额却滑下了冷汗,他的长刀就放在床下。如果她真被带走,管它是神是鬼,他第一个就不允。

  屋子的门被吠开了,他的身后有人。

  他的身躯攸地紧绷起来。不能回头,不该回头,他们看见众醒了吗?看见了吗?

  这一回,清楚的听见铁链声来自于他身后,久久不离,像是在床畔来来去去好几次。

  怀里的身子在轻颤,她也发现了吗?他的下巴紧紧抵住她的头,不让她抬起脸瞧,怕吓坏了她,也怕她被身后的鬼魂发现。

  贴在他胸前的心手冰凉透彻,几乎湿了一片。她的眸子半垂,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。

  神魂彷佛似飘非飘,起先受困于无赦的束缚中,而后不由自主的飘离了自己的身躯,飘向不知名之处……她想要寻找他,眼前却出现了牛头马面。

  她一惊,吓得不敢乱加动弹。以往是不怕死,是无牵无挂,如今她怕死,是为他。

  牛头马面彷佛没有瞧见她在这里,不住地来回走着,像在找什么,却又一脸惊惧。

  过了会儿,一名少女出现在她梦里。隐约的,她明白了这是借寿给她的少女。看不清楚少女的容貌,只觉她的感觉很像邪气十足的无赦,却有些许不同……她为何会出现在梦里?

  她的银眸流泻浓浓的悲哀与怨恨,她的双手双脚似乎系着什么……啊,是那日错身而过的少女,她的怨好悲,流进了她的心里,让她浑身打颤。

  彷佛过了好几时辰,窗外昏暗的天起了淡淡的雾气,身后的铁链声逐渐离开屋内,在外头打绕了好几次,终至消失不见。

  “无赦……”微弱的声音从他怀里响起,

  “嘘,不要说话。”他耳语,紧紧的拥紧她,

  “走了……都走了……”

  “他们走了?”无赦先是错愕,而后大喜,她还活着,那表示借寿之举成了?

  “嗯……我方才像在梦里……”在他松了力量后,她抬起脸,充满迷惑。

  “梦里?你瞧见了什么?”双手微颤的扶着她起身。她的身子依旧柔弱到几乎一吹就走,真是延长了她的寿命吗?他的眼瞥到洒了面粉的地上有极淡的脚印。他一震,脚印是两对,杂乱的踏着,却始终离床边有段小距离。

  他的身体真能挡住地府之人?

  众醒迷惑了会,轻声道:“我就站在那里好久。连动也不敢动,没人发觉我……有个银眸少女在快天亮的时候被带走了……”心有些凌乱。不对啊,不该是如此,即使是借寿,牛头马面也不至于将那少女带走啊。

  当时她看着那少女像是故意取代她的身分,自愿走赴黄泉之路。她想要追上去救她,却双脚生了根,全身一颤,感觉到无赦紧紧抱住她不放。

  “我……我想出去瞧瞧。”

  无赦看了她一会儿,又迟疑半晌,确定屋外真的没有铁链声,便答道:“好,”一抄手将床底的长刀握在手中,小心抱起她住屋外走。

  屋外除了供桌,空无一人。

  无赦眯起眼。“冷豫天呢?为什么人不见了?”他在意的不是人在不在,而是他要肯定的答覆。他低头看她依旧雪白的脸上仍有病容,没有姓冷的答覆,他心难安。

  “冷二爷是去追那少女了吧,但愿及时救回来才好……”

  “借寿真的成了吗?”他问,目光停在已燃尽的香烛上,黄纸亦烧尽,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之处。他放下她,细细观望她的印堂,已无黑气,她给他的感觉也没了死气,他略略松了口气,用力抱住她。

  “众醒,你当真活下来了。”就算将来下地狱,要受刀山油锅之苦,他也不以为意,只要她活下来。

  “嗯。”浅浅的弯眉笑着,暂时将那少女抛诸脑后,说道:“我活下来了,就陪着你一生一世,不管贫贱、不管你是否为恶,我只是要告诉你,倘若你为恶,我就会很难过、很难过、很难过的。”

  “会有多难过?”他取笑道。

  她想了一会儿,温和答道:“会像你为我的病痛难过一般。”

  修长的睫毛半垂,轻轻在她额上印一个吻。“那可真是连千刀万别的痛也不及万分之一了。”顿了顿,忽而想到既有供桌,既是上苍救了众醒,那么干脆以天为凭、地为证,在今晚让她成为自己的妻,让她一生一世都烙了他的印。

  拉了她跪在地上。“我这一辈子只向天跪这么两次。”

  “无赦?”不明他意,仍跟着他跪下。

  “黄天在上,后土在下,我断指无赦今娶孙众醒为妻,从此以后,我就是她的夫,她是我的妻,我甘愿为她放下屠刀,不再为恶,我甘愿终生茹素,重新积下功德,只为孙众醒。”我管她是什么女菩萨,就算她是天上仙女转世,也不会放开她,就此生生世世两相依,他在心头补述了这一段。

  先是孙众善,后有冷豫天,虽皆有点明,但也能猜出她这样的慈悲心肠岂是一般百姓所会有的。以住便隐约觉得她是个异常的好人,好到不可思议、无欲无求,让他害怕迟早她会看破红尘。所幸,她有几分的爱怜他,甘心待在他身边。不放手,再也不放手,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,这一生也不放手了。

  她微微一笑,双眸充满柔情,合掌道:“黄天在上,后土在下,我孙众醒今嫁无赦为妻,从此以后,夫妻相扶相持,相守不分篱,但愿一生平凡,积功德偿还过去种种错,不再有血腥。”她忽地低喘了几口,身子倾靠向他。

  “怎么啦?”他一惊,连忙将她抱住。

  “没事,没事,我只是有点累了。”

  他暗呼了口气,挤出笑。“你折腾了大半夜,自然是累了。”对她延长寿命的事实,仍有不真实感。将她抱了起来,步往屋子。

  赖在他的胸前,她虚弱的合上眼,低语:“无赦,但愿冷二爷能及时救回那姑娘。”

  他无奈一笑。“你还是慈悲心肠。”就算成了亲,她还是有一颗善良过度的心。即使明知她是爱怜他的,但,在她心中,他究竟占了多少分量?比得过她那颗与生俱来的菩萨心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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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沉睡到正午,他忽而惊醒。惊醒不是因人声,而是烟火味。他怀里尚躺着众醒,两人熬了一夜,和衣而眠。终于得到她的人,让他一时松懈,竟睡足好几个时辰。

  他翻身而起,眼观四面。耳听八方。烟火味微微薰鼻,有抹黑烟飘近,他一怔,“众醒,起来!”

  疲累万分的众醒张开眼,撑起虚弱的身子,“怎么了……”

  未等她说完,他搂抱她的腰,抄起长刀,疾步向外。外头,青慈、青仁及小福迎面而来,吓叫道:

  “爷,失火了。外头失火了,咱们快走吧,我怕再不走,火势延烧到这儿就来不及啦。”

  “是哪儿失火?”飞步奔出屋外,外头不远黑烟浓飞。

  “是寺庙!”众醒脱口惊道。黑眼目不转睛的瞧着那甚大的火势撩烧,火星四窜,百姓逃走。“庙里人都逃了吗?”

  “怎么逃?突来大火,听说好几人在挣逃之时活活被踩死!爷,快走吧!”

  大火吞噬了寺庙大部分,开始往四周延烧,人来人住,听见的是惨叫,混着生人与枉死之魂魄。

  众醒不由自主的倒抽口气,掩嘴颤抖。

  “众醒,你怎么了?”

  “不能救吗?”她抬起脸,身子骨微寒,耳畔是人临死前的叫声,好惨。

  “要怎么救?救不了了。”无赦冷言道,对这场大火并无任何感觉。

  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全身在抽搐,冷汗冒出。

  “啊,孙姑娘的妹子住的地方也近寺庙,孙姑娘是担心他们吗?”

  无赦的脸庞冷硬下来。瞧她迷悯的模样,压根没记得孙众善住在寺庙附近,那么她害怕担心什么?害怕担心众人?

  “爷,快走吧……又是莲花香味,好浓……”青慈忽地道。

  无赦一怔!鼻间仍只有浓烈烟味。看向众醒,她似是神智不清的往前走去,他拉住她的手臂。“你要去哪里?”

  “火里也许还有生者啊……”她恍憾道,眼睛不由自主的瞧向大火。大火愈烧愈炽,扩张的速度十分快,附近浓烟愈发的呛鼻。

  最忌看她又露菩萨心肠,他忽感心一凉,咬牙道:“我们得离开了,再过不久,连这里也遭灾。这也好,我们本来就要离开,另觅隐居之所,这里烧成灰烬,也不干咱们的事。”

  “不不不……咱们怎能就这样放下呢?”众醒又痛又难过的环抱自己,低语:

  “不救他们,我怎能离开?”她的身躯像火烧,耳畔惨叫不断。

  “你要怎么救他们,众醒!”无赦抱住她的腰,想要拖她走,却发现她开始在挣开他的力道。

  他的心攸地沉到谷底。这就是地无意间的表态?正因无意,所以真实。

  “爷,得走了,不走来不及了!”

  回忆过往总总,昨晚成亲时的甜蜜犹在心头,那时尚私许诺言,若是能相爱白首,永不再伤人。

  相爱?他是爱她啊,爱得入骨、爱得心痛,这一辈子就只爱她了,天地之间再无比她更重要的人,甚至她的命都远胜于自己的,但她呢?

  她的眼里再怎么有他,却仍抵不过千千万万的众生。这就是一个身为菩萨心的女人所无法割舍的?宁舍他,也要救这些愚民?

  “众醒,你是不走?”他咬牙问。

  “我……”死魂在呼唤她,她茫茫然的跨向大火一步,低语:“我怎能走?我怎能舍弃他们而一走了之?”

  “就算成了亲,你依旧将众人摆在你心底最重要的那一处吗?”他的声音流露出心灰意冷,勾起了她的注意,恍憾的眼瞧向他。他在笑,却是苦涩的笑。“就算我为你付出性命,就算我将自己的心掏出,就算你甘愿延寿,但在你眼里,我还是比不过其他人……”

  “无赦——”不,不是这样的。向他走了一步,他却寒心的住后退。

  他的双目是绝望,他所有的爱、所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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